在《南方周末》读到林青霞近五千字的长文《走近张爱玲》,实在激动。美人如斯,竟也会像我们一样追读张爱玲。
这篇文章清丽可诵,能看出她真的读了张爱玲很多书,连《谈看书》这种不好啃的都觉出真意;还查阅引述了不少罕见资料,如胡兰成侄女胡青芸的口述回忆录。张爱玲虽说过“美人并不需要学问”(见《张爱玲私语录》),但林青霞一心向学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,她会与友人谈两三个钟头的张爱玲,为了解张爱玲晚年病情,去请教精神科医生。
林青霞还披露了一些与张爱玲的“缘分”。比如张爱玲评点过林的好友江青,皇冠社长平鑫涛曾向林诉说未见到张爱玲的遗憾。更重要的是,林青霞出演过《滚滚红尘》的女主角,这是一部有张爱玲影子的经典电影,编剧三毛亦是传奇,她们真是传奇中有传奇,偶像互为偶像,直让我们觉得人世真美好。
最有意思的细节,莫过于林青霞竟像张爱玲小说《年轻的时候》里的人物,爱在书头上画小人,画的也是“一个人脸的侧影”。
文中配了两张照片,分别是林青霞、张爱玲在书中勾的人像,想必都是林青霞拿自己的书拍的。但我仔细对照文章来看,发觉这其中倒有个美丽的“误会”。
林青霞文章说:“我读初中时一样喜欢在课堂上用单线画女孩的侧面,也是脸向左方,我立刻拿出铅笔在书上画出我当时画的侧面女子,发觉嘴巴那块不成比例,又画另一个,灵光一闪在额前一勾,代表覆额头发。后来在《沉香》里发现张爱玲一张女士速描额前那一勾,竟然跟我勾得一模一样,难道她也是随手一勾的吗?”
如配图所示,《年轻的时候》旁边的铅笔画,自然是“林青霞在书中勾的人像”;但《沉香》那页的画,却不全是张爱玲的画呢。
《沉香》是台湾皇冠出版社年9月初版的张爱玲集外作品图文精选集(简体字版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同时出版),由陈子善教授主编。书中收录了当时最新发现张爱玲的散文、剧本佚作,以及绘画作品,书前更有彩印的张爱玲遗物照片、著作书影。
不知林青霞手边的《沉香》是几版几印,友人正好藏有一册皇冠“初版一刷”的《沉香》,翻到54页,便是题为《善女人》的组画。上端果然画有三人并排,但林文配图还多了一个高于她们的女像,头顶页眉,是林青霞特别强调的:“额前那一勾,竟然跟我勾得一模一样,难道她也是随手一勾的吗?”
(武俏君供图/图)
确实,那女像与林青霞铅笔画的“侧面女子”笔触很像,但它绝不是张爱玲的手笔。《善女人》最早印在张爱玲的第一本散文集《流言》内,年12月在上海初版。可查到在第页,画面与初版《沉香》里的相同,上端并没有“额前一勾”的女像,画中六人发型各异,也不是“勾”出来的。
我想林青霞一定是误会了,那个女像也许就是她自己多年前随手画在《沉香》里的,毕竟书页有大块空隙,不免手痒。这反倒证实了她就是张爱玲笔下那类的人物,“笔一着纸,一弯一弯的,不由自主就勾出一个人脸的侧影”。小说里的人物经历一场爱与白日梦的幻灭,最后不再画小人了,林青霞却能葆有本真,乐趣常在。
这也体现了她文章的好处:真诚。开篇就坦言11年没认真看完张爱玲的自传性小说《小团圆》,还能承认出演《滚滚红尘》时都没接触过张爱玲的书。虽然平鑫涛早已送过整套的张爱玲作品给她(平鑫涛去年逝世),但她并没有夸口自己早已“读过”张爱玲。反而是因为新型冠状病毒的影响,有时间待在家看书,直到一个月前才开始全面走进张爱玲的世界,“是我第一次那么有系统地读书”。
有这种真诚的态度,哪怕写错了什么,也是真情实感的流露。我想,她一定是常爱画小人,自己在《沉香》里浑然天成补了一个,也不记得;多年后认真读书,陷入张爱玲的世界,恍惚中发现她的画中竟有自己的笔触,忍不住又惊又喜。胡兰成说张爱玲是“临水照花人”,林青霞便是那花,照见了自己也不觉得。
我这样破坏林青霞与张爱玲“一线牵”的情缘,未免有些残忍。但我希望写出来能让她知道,那一勾,其实早已被张爱玲预见了:
《小团圆》第三章说,母亲替九莉“把额前的头发梳成却尔斯王子的横云度岭式”,她的直头发虽不持久,但她显然喜欢这发型:“回到学校里早已塌下来了,她舍不得去碰它,由它在眼前披拂,微风一样轻柔。”
额前横云,其余是直发。这不正是林青霞画的那个女像的样子么!她和她,注定有缘。
附:林青霞的回复《南方周末》专栏的责任编辑朱又可传来一篇文章《林青霞的误会》,作者署名:张迷客厅。
以下是我跟又可的